邹宝元
一座城市的叙事,向来有两种写法:一种是向外人介绍“我有什么”——名人、产业、政策、风物;另一种是向内追问“我是谁”——纷繁标签之下,那条贯穿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线索究竟是什么。
近年来,随着“芯屏汽合”“量能生智”等科创产业的迅猛发展,作为安徽省省会的合肥,城市能级显著提升,其地位与影响力已今非昔比。外界媒体在解码合肥现象时,常聚焦于“合”字,追问其何以“合得来”、究竟“合”对了什么。
然而,单一的地理或产业之“合”,尚不足以撑起城市文化的全部内涵。“合”是流量入口,是与生俱来的地理基因;而“和”才是其深层的价值内核。合肥需要的,或许并非另创一张名片,而是构建一个能让所有名片各安其位、彼此对话的文化操作系统,这一系统可被概括为“和合”。
一、现实倒逼:“和合”如何回应城市文化之问
合肥地处江淮分水岭,长江、淮河、徽州三大地域文化板块在此交汇。近年来,城市文化基础设施和公共文化空间建设成绩亮眼,在文旅融合发展特别是研学旅游方面在全国有很高的知名度。但美中不足的是,对外传播像“散装”,三国故地、包公故里、淮军摇篮、科创名城,张张都是好牌,但各自平行、互不连麦,缺乏一个能够统摄全局的核心叙事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硬实力却在狂飙。作为长三角重要中心城市和新一线城市,合肥2025年GDP达1.42万亿元,常住人口在“十四五”期间净增63.5万,且35岁以下人口占比过半。这些用脚投票而来的年轻人,选择的不仅是高薪工作,更是一种可安顿的生活。而一座能留住年轻人的城市,光有产业是不够的,还需要一种可沉浸其中的文化氛围,一种让“异乡”变“吾乡”的精神向心力。
“和合”恰逢其时。它不是外部引进的概念,而是从合肥自身生长出来的文化主线,一条能将古今、科文、产城串成完整叙事链的线索。
和合思想在我国古已有之。“和合”二字联用,最早见于春秋时期的《国语·郑语》:“商契能和合五教,以保于百姓也。”这里的“五教”指父义、母慈、兄友、弟恭、子孝,强调通过调和人伦关系来安定家庭。此后,和合思想绵延不绝。“尚和合、求大同”已被提炼为中华文明的精神特质。当代学者张立文教授创立“和合学”,主张以“和生、和达、和爱”等理念化解人与自然、社会、他人、自身间的冲突以及不同文明间的冲突。合肥以“和合”塑城市气质,正是这一哲学理念的在地化实践。
二、文化基因:“和合”的天命所归
若将城市视为生命体,“和合”即是合肥的原生文化密码。
其体现于多个维度:地理上,东淝河与南淝河交汇,“合肥”二字即为“合”的地理签名;生态上,巢湖与城市相依共生,正打造“最好的名片”;人文上,中国科大1970年南迁以来,半个多世纪的深度融合,使校与城升华为生命共同体;文化上,包公的刚正、淮军的变通与量子的先锋性,实现了跨越时空的对话;经济上,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“双向奔赴”,催生了逾万家高新企业;气质上,科技锐度与人文厚度无缝切换。
这一基因之所以在特定历史时期前未被充分激活,是因为“和合”需在人口结构年轻化、产业能级跃迁、城市自信积累三者齐备的条件下,才能从潜在背景转化为显性主旋律。
三、实践路径:让“和合”长入城市肌理
“和合”文化的落地,需通过具体的空间叙事、文化融合与日常实践来实现。
(一)巢湖之心:硬核与温柔的同城叙事
巢湖水面是西湖百余倍,知名度却远不及西湖,问题不在资源,而在叙事。
巢湖为吴楚争锋之地、三国古战场、淮军摇篮,沿岸走出了刘铭传等先驱,也走出李克农、张治中等志士,故居圩堡星罗棋布。但军事历史并非指向好战,中华兵学的最高境界是“和”,“止戈为武”深刻揭示了其中的辩证法。若以今观古,真可谓:武备归于文教,戈矛化入烟波。
高空俯瞰,湖面天然呈“心”形,这颗搏动于江淮大地之心,映照过刀光剑影,也仰望着千年星光。当“落霞孤鹜”与“人造太阳”出现在同一座城市叙事中,快与慢、进取与从容便形成了奇妙的呼应。巢湖无需成为西湖,它本身就是一方让硬核与温柔共存的心灵容器。
(二)科文融合:给年轻人的精神世界“留白”
当代年轻人要的不是打卡式消费,而是在高强度节奏中找到精神缓冲。“和合”提供了一种平衡算法:创新与传承和合,速度与温度和合,个人奋斗与城市认同和合。合肥被称为“养人的地方”,养的不仅是产业生态,更是精神气候,让每个奋斗者既能全力奔跑,也能诗意栖居。
在科大硅谷,量子实验室与独立书店、深夜咖啡馆比邻而居;在科学岛,研究员结束实验,步行数分钟即可到董铺水库边休憩。科技园区不再是冰冷的玻璃丛林,而是有温度、可沉浸的生活世界,这正是“和合”文化的鲜活当代样本。
(三)城市叙事:从“舞台效果”沉淀为日常
2026年央视春晚合肥分会场《合韵满江淮》中的“合掌”设计,通过在三河古镇、省博物院、科学岛、天鹅湖等地的击掌互动,将传统、山水、科技以单一动作串联,呈现了精妙的舞台语言。
但“和合”需进一步沉淀为可感知的空间与日常实践。在旗舰地标层面,可在骆岗中央公园或巢湖岸边设立“和合”主题公共艺术群落;在产业节庆层面,可在世界制造业大会期间设立“合肥和合日”;在基层治理层面,可围绕产城平衡、新老市民相融等维度发布“和合指数”。唯有从“被观看”过渡到“可参与”,“和合”才能内化为市民的归属感。
四、范式跃升:“和合”作为城市的文化操作系统
一座千万级人口的现代城市,其魅力正源于多样性。历史遗存与前沿探索、商业逻辑与人文关怀、本土印记与全球视野,在碰撞中生成的复杂张力,构成了合肥独有的精神磁场。“和合”的意义即在于此,相当于为城市更新了一套“和而不同、合而见新”的文化操作系统。
与浙江天台山以民间传说“和合二仙”为根基的文化传统不同,合肥的“和合”是以科创实践为核心,注入了现代产业升级与科文共生的时代内涵。其核心追问在于:科技创新与人文精神能否兼蓄?高速发展与心灵泊岸能否共存?老城更新如何能留住“城愁”?不同社群能否在城市中各自安放又彼此联结?面对激烈的科技竞争,如何在开放合作中实现自立自强?“和合”正是在这些矛盾的缝隙中寻求动态平衡、实现永续发展的尝试。
“合则留,不合则去;肥吾民,勿肥吾身”——重读这副古联,在当代语境下获得了新的注脚:“合则留”,是对人才的包容与挽留;“肥吾民”,是对市民福祉的终极承诺。从地理与产业之“合”,升华为精神与价值之“和合”,城市核心价值的演进,使合肥不仅是“合”得精到的科创之城,更是“和”得深远的城市精神地标。(作者系安徽日报理论部原主任)